从一段胡说八道开始
朋友发来这么一张图：说是吴道子的真迹，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造假了，应该是真的。
我一看，回复道：
没毛病，他就是那个年代的人，他亲眼见到的。杜牧个后世人，YY个什么劲，还次第开，那门用得着开吗？就因为吴道子有点不知道哪来的广东口音，后世人凭什么不认。历史的悲哀。
玩笑归玩笑，既然提到了这首《过华清宫绝句三首·其一》，我又回味起了今年的那次西安旅行。当时安排了一整天给秦始皇陵，隔壁的丽山园和华清宫就没来得及去，这首诗的主场正是那里。
长安回望绣成堆， 山顶千门次第开。 一骑红尘妃子笑， 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认真想象这首诗的画面，一句句细品，由远及近，由急到缓，有种电影镜头版的质感。千古名篇能传到今天，自有不凡之处。
于是让AI从各个角度查询资料、了解背景。讨论过程来回拉锯了很久，我问了大量问题，反复让AI做事实核查。远的近的，明的暗的，种种信息逐渐对接上我对长安和唐朝的认知框架，收获满满。
但如果将来再满足我对另一首诗的好奇心，还要这样来回问答小半天，会不会打击我探索的积极性？至此，我下决心搞清楚，解读一首诗有没有比较全面和标准方法，我得给自己来一套。
闵可夫斯基和文学光锥
诗词的艺术性暂且放一边，它作为一种信息传递的载体，时间、地点、人物三要素总该有吧。从宏大的时代背景，到写作那一刻，时间层面一定有它的脉络。地理的因素也是由大到小，逐渐汇聚到诗中所载的空间和现场，丰富了诗的背景甚至主体。人的因素更不必说了，作者的人生轨迹在诗中的作用显而易见，往往占主导地位。
想到这里，我脑子里的画面竟然是闵可夫斯基时空图，伟大的作品本质是一个时空事件。虽然有点偷换概念，但作者所处的时间、空间，它们带来的全部信息确实在原点位置交汇。
我把这个比喻称为文学光锥，伟大的作品在诞生的那一刻前就是如此。光锥内的信息帮助塑造了作品，而光锥外的信息影响不到作者，这使得任何作品都有独特性，带有他个人和所处时空的独特印记。
在AI的提醒下，我意识到我过于关注物理世界，忽略了概念世界。光锥里还需要补一个因素：文学传统，作者的文学思想和风格受到了哪些影响，与同时代的作者相比产生了哪些独特性，又对后世的文学有什么样的影响。
就这样，文学本身成为了一座桥梁，连接了过去和未来。在作者到不了的未来，不仅有他对后世文学的影响，也有后世人对他这份作品的解读。解读也是会变化的，会根据时代风貌和社会需要解读出不同的含义，这是这份作品生命的延续。只要还有人在解读它，它就是不朽的。
最后，从过去和未来逐渐收回来，抛开所有外部影响，只看这份作品本身。对它本身文学性的解读可以独立于其他因素之外，是整个文学光锥的原点。
我们读诗，就是要从原点出发，顺藤摸瓜看清过去的收敛与未来的发散。
六合读诗Skill的诞生
顺着这个画面，解读一首诗的方法似乎浮出水面了：从时代、地理、生平、文学传统向前追溯深挖所有相关信息，也向后调查它对后世文学的影响和后人的解读，同时原地展开这首诗本身的文学性特质。
想法有了，Skill的诞生比想象中容易。来回打磨，用各种题材的诗词去测试它，唐代的宋代的，抒情的说理的，知名的小众的，甚至连作者佚名的汉乐府诗也试过了。暴露出不少问题，反复让AI从第一性原理思考解法，调整Skill的规则。可能遇到一些极小众的诗词时，还会发挥失常，但绝大多数情况下，比直接跟AI说“帮我解读XXX”质量高多了。
这个Skill的工作方式是这样的：
- 从 世（时代）、地（地理）、人（生平）、文（文学性）、统（文化传统）、受（后人解读） 六个角度广泛收集信息，逐层深挖，每个角度分别梳理。
- 把 世、地、人、统 四个过去光锥的因素整理成时间线，列成表格，表格终点指向原点。
- 进行丧心病狂的穷尽式事实核查，纠正错误，补充更多细节。
- 按要求的格式输出 六合解读 和 收敛时间线 两大主要部分，以及少量补充信息。
这其中遇到过的最大的问题还是幻觉，AI容易在一些查不到具体资料时编造事实，甚至把一首诗的情感色彩都说歪了。制作这个Skill，最多的精力花在了和幻觉斗争上，最终把第3步逼成了一道极其严苛的防幻觉核查关卡。
这里分享一点我做Skill的心得。如果一个任务不是开放性的，有明确的产出物，而且产出物的品质有衡量标准，这标准用自然语言能说得清楚。你就应该通过循环来打磨这个Skill：
- 一开始是给AI个一次性任务，指出它完成过程中的各种问题，它会了解你的偏好和目标。这时候就可以指挥它自己给自己写第一版Skill。
- 然后再让它用这Skill来执行任务，一般还会有各种问题，继续指出来，让它迭代Skill。
- 反复几次后，你问它，你现在能不能自己制定出一套评判标准，来评判任务完成质量。它大概率会说可以，那就让它产一套，把标准沉淀成文档存好，用来验证。
- 接下来打磨速度就可以大大加快了。让它开子代理来执行任务，子代理是什么都不知道的，它只知道这个Skill的内容。主代理拿着它自己写的标准来衡量子代理的工作，让它判断有哪些问题，和你逐一确认。确认过程中既会发现Skill的问题，也可能发现评判标准的问题，让它继续迭代。
- 这样一轮下来，再跟它说，这是不是可以构成一个循环，反复迭代？它大概率也会说可以。你就让它把循环的规则也沉淀为文档，照着执行。
- 最后，每一轮迭代就只需要做两件事：评价它发现的问题，以及命令新开一轮迭代。
我做过一些比较复杂的skill，里面7、8个代码文件，十几个文档，就是用这种方式循环出来的。Skill的内容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黑盒，我一眼都没看过，我只关注输入和输出。但无论如何，最后稳定得到了我要的结果。当然，如果有它反复循环都解决不了的问题，就需要你向前一步，了解相关的执行逻辑，提示它可能的问题方向。
前沿的AI模型到今天，能力已经没有明显的短板了。它缺的只是你的偏好和目标，这是装在你脑子里的东西，它的训练数据里没有。在打造这种迭代循环的过程中，只要它充分了解你的偏好和目标，就大有希望把事情做好。甚至Skill里那些防幻觉的机制，大多是在我的坚持和否定下，AI自己想出来的。
老实说，世、地、人、文、统、受这6个角度，后3个都是AI提醒我补上的。共同构成了这套“六合读诗”。
使用六合读诗Skill
Skill可以在此下载：
https://skills.victor42.work/poem-six-lens/
它的3首解读示例：
需要注意的是，看待时间线，也要像看待光锥一样，它仅仅是把事件在时间上串起来了。你不能说它们相互间一定有直接因果关系，但你能意会那种多重因素微妙叠加、累积而成的迸发。就像你有一天下班，就莫名想绕路去吃一家铁板烧，如果真有原因，大概率也不在当天。
当然，这个Skill缺点也不是没有。由于角度多重变换，AI在解读这其中复杂联系时，很容易陷入它的某种自嗨中，导致黑话连篇。但如果对这首诗真的感兴趣，耐着性子看下去，那信息密度你是会认可的。
还有一点要提醒的是，这个Skill会短时间触发大量网络搜索，在云端沙盒里用，容易被拦。推荐在本地Agent里用。
AI的东西到此为止，做这个Skill还是为了欣赏古诗词，是为现实生活服务的。古诗词中的美，连我这种Geek到死的理科生都能感受到，流传千年自有它的道理。真的对一首诗词感兴趣，六合读诗应该只是一个起点，背后的遥远时空，你可以带着AI一起探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