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唐繁华的现代叙事，掩不住王朝起落的一声长叹。

关中平原西接河西走廊，东向中国广袤的平原地区，见证了许多璀璨文明的兴衰。初夏时节，踏上这片古老土地，感受脚下厚重记忆。

第1天：钟鼓楼与回坊

西安钟鼓楼

钟楼是今天西安城的绝对中心，东西南北直通城墙的四个主门。

主门的名称有讲究。向东是大明王朝腹地，长乐门。向南有秦岭天堑，永宁门。向西安定西域诸国，安定门。向北怀柔远方少数民族，安远门。合在一起取首字，寓意“长安永安”，直观好记。

钟楼和鼓楼是明代所建，唐代的钟鼓楼已不复存在。但唐钟却完好保存下来了，如今钟楼西北角展示的就是唐钟的复制品。

钟楼鼓楼基本每座古城都有，且往往位于城市核心地带。它不仅是报时工具，也是控制百姓作息的铁律。唐代长安有宵禁，鼓声响起后，钟声响起前，城门坊门全部关闭。这时还在游荡的人，会遭到禁军严厉处罚甚至诛杀。

晨钟暮鼓，是现代人隔着岁月滤镜看到的浪漫，也是古长安百姓日常的紧张节奏。

登上钟楼四向眺望，南北中轴线直通天际。可以远远望见永宁门。

中轴线这种城市规划形式，看似只是一条笔直道路，但它能申遗，绝不简单。超大人口规模、皇家礼制、顶层规划，才能在1400多年前造就这样的城市格局。自然生长的城市长不出这种形状。它的影响甚至一直延续到现代，西安本地司机打趣说，在这里开车，完全不焦虑，错过一个路口，下个路口再拐也一样。

鼓楼在钟楼几百米外，有二十四节气的鼓。元明清的鼓楼都是这种一面主鼓+24面节气鼓的配备。节气鼓主要用来确定当季的昼夜切换时刻，主鼓用来报时。

钟楼和鼓楼的内部，展示了精美的镇纸、明代家具等文物。

5月份，钟楼和鼓楼上空盘旋着大量的雨燕。有些离人非常近，几乎就从耳边飞过。

查了下知道这是它们的繁殖季节，古建筑的梁架斗拱缝隙是理想筑巢地点，相比光溜溜的现代建筑合适得多。而且雨燕有筑巢记忆，能记住和回到曾经筑巢的地点。

城市在变迁，唯古迹长存。它们早已不是旧时王谢堂前燕，但这种燕群环绕的景观，或许真的跨越了千年。

回坊

回坊是一大片区域，而回民街我理解是其中最现代、最商业化的一条游客步行街，连接鼓楼与北院门，鼓楼下来顺道看看。

但我更喜欢的是隔壁化觉巷那一带的街道。我们在第6天去了，能走电瓶车，街道更拥挤，本地味道更浓。回坊里的这些小街巷，据我观察，路上游客和提着菜的本地人比例各半。

回民街出来回酒店，鼓楼灯光已亮起，雨燕仍在环绕。

夜晚的钟楼，环岛穿梭的车流，更是把西安的古城氛围推到了顶点。

第2天：秦始皇陵

来西安，其他任何一个景点总能找到理由不去，秦始皇陵你找不到理由。

秦、西汉、唐的历史都高度浓缩于这座城市。项羽一把火烧了咸阳宫，阿房宫又是个烂尾工程，汉长安城年久失修被后世王朝弃用，秦汉在此留下的痕迹比唐少得多。秦始皇陵是其中最宏大、最完整的一扇历史窗户，向现代人展示2000多年前的面貌。

兵马俑一号坑

兵马俑主要展出的是3个遗址坑和1个博物馆。

遗址坑展馆都用篆体书写馆名。其中的序号，表示的是各遗址坑的发现顺序。但参观顺序是一三二。

讲解员介绍，发现兵马俑以前，秦始皇陵这一带是个杨姓村落。一号坑就是当年几位村民挖地基时发现陶俑的位置。当时有的村民认为是土地爷，给供起来了，其中有位村民意识到这可能是古人的东西，通知了政府部门，从此杨家村的生活被彻底改写。

一号坑的正面景观。工作日出行，比较轻松找到理想的观看位置。讲解员说，兵马俑门票120，这个位置就值100。

一号坑的陶俑步兵居多，也是几个坑里完成修复陶俑数量最多的。

陶俑身后的大量碎片，才是发掘时考古人员看到的真正面貌。几乎每一尊完整陶俑，都是研究人员从海量碎片中拼凑复原的结果，修复后再摆回原位。

换个视角更加震撼。画面中形似大门的东西，是当年建设秦陵时通往这个军阵的通道。而画面右下方，就是兵马俑首次被村民发现的位置。

兵马俑不是秦始皇的手办玩具，他是非常认真地要把现实世界搬到自己的陵墓中。兵马俑的衣着如实反映了秦军的建制，帽子是区分军阶的关键，多数步兵只有常见的发髻，各级指挥才有资格佩戴帽子。

秦朝时兵马俑的制作，是头和身体分开进行的。四肢也是流水线生产再组装。俑身体中空，如果用头把身体封住，烧制时特别容易裂开。所以兵马俑的头和身体的接口处是标准化的，头可以装到任何身体上。当然，这并没有给考古人员造成太大困扰，因为每个俑碎裂的位置不同，在复原时这并不是大问题。

秦军着装有规范，工匠们没有多少发挥的余地。但头部则没有严格标准，所以在兵马俑的脸上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长相，有关中的标准方脸，也有巴蜀、江南等其他地区的样貌。反映了秦军与工匠的多民族构成。

兵马俑三号坑

来到三号坑，这是一个较小的坑，但这里的俑军阶并不低。

这里有更多的骑兵、战车和指挥官。木质战车早已消失，俑只好摆在马的后方示意。

这个坑里可以看到大量无头俑。考古研究认为，这里并没有被盗痕迹，最可能的情况是和阿房宫一样，未完工。

秦始皇去世时，皇陵还未全部完成。秦二世胡亥继续建设了两年，直到陈胜吴广起义，才把工匠们都抽调去镇压，秦始皇陵就此停摆。

你有没有注意到，所有的兵马俑都是两手空空，没有兵器。这些都是真兵器，消失的原因暂无定论。有可能是当年项羽和其他盗墓贼取走了。也有没取走的，木质部分全部朽坏，只留下箭簇、弩机、戟头等青铜部件。

即使是这些金属部件，能跨越2000多年留到今天也是奇迹了。导游圈流行一个说法，秦军兵器上发现了少量的铬盐，秦军装备的防锈技术是军事科技力压六国的证明。但研究推翻了这个说法，铬盐很可能是颜料残留。真正保持青铜完好的原因，是关中平原细密、偏碱性的黄土，隔绝空气封存。

从三号坑到二号坑的路上，经过了四号坑。挖开发现什么也没有。坑是准备好了，只是因为秦二世而亡，没来得及往里面放任何东西。

兵马俑二号坑

二号坑没有大量兵马俑，但有两件镇馆之宝。跪射俑的手势是在操作一把弩，由于比其他站立俑矮一截，在土方坍塌过程中被保护较好，非常完整。这个形象也成了西安的象征，即使你没来过，看到它，也能想到西安。

跪射俑身上最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节，是这个高度写实的鞋底，这是秦军鞋底的防滑纹样式。说它令人头皮发麻，并非视觉上的密恐，是说它背后令人细思极恐的一连串事实。

秦灭六国，确实有它技术方面的原因。商鞅变法后，整个秦国逐渐成了一个战争机器，国家运行的方方面面，皆为征服六国服务。之前看到的兵马俑头身分离流水线制作工艺，并非专为秦陵打造，它只是秦国制造业的一个缩影。秦军的装备标准化程度之高，用现代视角看都叹为观止。两件相同装备，各部件误差都在毫米级。部件损坏，可以轻易从身边阵亡战友的武器上取下更换，快速投入战斗。这样的工艺水准，是兵马俑做到如此细致的技术前提。

有技术能力，还需要动机。工匠们如此精心雕刻兵马俑，动机就是保命，再也没有比这更强的动机了。从真实武器装备到皇陵陶俑，秦国工业的每一件创造物，上面都记录了完整的责任链条。下到工匠，上到督造官员，全程可追溯。物勒工名，以考其诚，任何物件有品质问题，整条链受牵连，底层的工匠很容易就丢了性命。再加上人性可能导致的层层加码，结果可想而知。

秦陵博物馆里的一件文物，右司空婴瓦桶残片，秦始皇陵东墙附近出土。这样一件不起眼的零件，上面都记录了官员和工匠，其中婴就是工匠的名字。

工匠的动机是保命，那秦始皇图什么呢？

不妨想象一下他的内心，第一位统一王朝的帝王，第一位泰山封禅的帝王，德高三皇，功过五帝。他的天下已经没有值得一提的对手了，但有一个永远无法打败的敌人：衰老。他的后半生一直在寻找长生不老药，在最终接受了长生无望后，大量精力用来经营往生。把他生前的成就、荣耀、乃至整个帝国，都打包带进他的地下世界。

可以想见，这个阶段的秦始皇心里，活人的世界越来越没有自己的往生重要了。乃至于他愿意大兴土木建造一座比后世西汉长安城还大1.5倍的陵墓。前者服务至少24万人口，后者仅服务一位亡者。而万里长城、大运河、南征岭南、北讨匈奴，都只是为他现世添彩的举动，与皇陵性质并不相同。

秦王朝存在都不过一代人，却“天下苦秦久矣”，不是没有原因。

再说回第三展厅，它绝大部分区域都是这样的未发掘状态。图中能看出兵马俑变成碎片的主要原因，今天的每个坑，在当年建设皇陵时，上方都有木质横梁顶棚。顶棚腐朽坍塌，土方把陶俑压成了碎片，同时也留下了这样一道道的木梁痕迹。

顶棚当年还覆盖了草席。考古人员发掘时，注意到表面的草席纹样。

二号坑的另一件镇馆之宝：将军俑，双手应该是拄着一柄长剑。近距离观看，能感受到普通士兵不具备的威风，服装也明显不同。

这种方头鞋，只有一定地位的军官可以穿。

还有这精细的发丝纹理。

秦始皇陵博物馆

博物馆里有很多好东西，只是带着幼儿园女儿难以细看。

军功爵制是商鞅变法的一个极重要的成果。它使得秦国阶层流动成为可能，这个阶层流动同时又与军事扩张绑定。秦人尚武，被军功爵制放大成了国家战力。

而与此同时，六国的权力阶层多采用世袭家族传递，在战争时期的动员能力明显逊色。

一件残破的兵马俑，正适合展示它内部的中空结构。

内部的细节可以看出俑的身体由泥条一圈圈盘起来构成，拍打严实。外部雕琢成型，但内部的泥条痕迹被保留下来了。

车马俑，这马的塑造也是非常写实。

尤其牙齿和皮肤褶皱都刻画出来了。

二号坑将军俑的色彩复原图。这不是现代的美化，研究证明了当时陶俑身上的色彩就是这样艳丽。中国紫，化学史上的一大奇迹。但这些陶俑出土一周内，颜色全部因为氧化消失，成了今天的土黄色。

铜弩机这种精密部件，可不是战场上就地取材能快速做出来的。它的标准化对秦军作战的可持续性有很重要的意义。

秦始皇陵不止兵马俑，那只是他的护卫军团。秦始皇把身后事考虑得很全面，现世的享乐、治国，皇陵里都要有。博物馆里还看到珍禽走兽、演艺人员、文官士大夫的陶俑。

不过看到这里，女儿已经完全待不住了。我们第三展厅没看就离开了。

丽山园

从兵马俑打车1.5公里左右到丽山园，这里才是秦始皇真正的陵墓。

从秦人视角看，丽山园才是秦始皇陵的核心地带，兵马俑只是它东方的卫戍部队。图中的沙盘是下北上南，皇陵区域仍然是中国传统的南北走向，左边亮起的文字，就是位于东方的兵马俑。整个兵马俑军阵面朝东方，凝视着函谷关与被征服的六国土地。

丽山园最重量级的文物是铜车马，展厅的侧厅有发掘过程的演示，投在模拟发掘现场的灯光逐渐变化，一点点揭开铜车马的面貌。

铜车马有两辆，都是按真实比例一半大小制作的。前车用于开道。

车身内侧的纹饰清晰可见。驭手佣配备了武器，车侧面还挂着箭筒。车身另一边被挡住的位置，还摆着一根尖锐的长杆。策马扬鞭这个成语，扬鞭大家知道，其中那个策马，就是用这种叫策的长杆去刺马屁股，催马前进。

前车既然有箭矢，也自然配备了一把铜弩，架在银质弯钩上。它既可以作为摆放的支架，也便于张弩，缩短发射间隔。

秦始皇本人的座驾则是封闭式的，驭手坐在车外，车身的纹饰更加复杂精巧。

铜马的还原程度也远超外头那些陶俑。

铜车马作为丽山园的灵魂，不是精巧这么简单。它的部件和真正的马车一样，是活动的，你看这后车门就能打开。也就是说，如果秦始皇本人体型缩小一半，这些东西他是真的能用的。

车门内侧的彩绘纹样保存完好。

在铜车马博物馆里，还看到了随车出土的一些其他器物，都是真实可用的。这个伞柄能从底座上打开卡扣取下，背后的屏幕在反复播放一段该伞组装和拆卸的演示视频。

就连日常擦拭用的这种小方巾都考虑到了，随车配备。当然，也是铜做的，才能保存到今天。还有两个壶，听到有人说是水壶，也有人说是装马车润滑油的油壶。

小巧的铜盾，可以看到铜盾上黑色的漆还没有完全锈蚀。秦汉以黑色为贵，帝王的服饰往往是红黑相间。

铜车马博物馆的对面，是一个陪葬坑博物馆。坑里出土的陶俑都不是士兵模样，也被称为文官俑。

这些俑脸型各异，都身着文官服饰。这是秦始皇打算带去地下的治国班底的一部分。

说它们是文官，证据是随身的文书用具。削是用于刮削简牍的小刀，砥石是磨刀石。

坑里还出土大量马骨，这不是俑，是活马殉葬。马在秦朝是珍贵的财产，一匹马价值相当于好几个婢女。兵马俑那边如果用活马消耗量太大，但皇陵这边可以有。

军队、治国班底、生活享乐，在这个皇陵里聚齐了。秦始皇真的是用活人的标准来复刻自己的陵墓配备。

但他想要带入地下的，又岂止是这一座陵墓城市，他想把整个帝国都带走！勘探发现，秦始皇陵地下有汞含量超高的区域，这些区域的形状构成了江河的模样。他甚至用水银在地下为自己造出了不朽的山河版图。

陶土兵马、青铜车驾、水银江河，所用的每一种材料，都在体现秦始皇的人生终极追求：对抗时间。

在这里，我们不要用功过是非的历史观看待历史人物。哪怕是慈禧挪用北洋水师军费建颐和园，难道不挪用就能阻止北洋水师覆灭吗？你说这算功还是过？其实更有意义的是站在历史人物的角度，把他也当成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活人，尝试去想象和理解。

丽山园出来，门口这组雕像，映着远方的骊山，太应景了。

秦始皇陵里，既能看到秦灭六国的原因，也能看到秦二世而亡的原因。

第3天：大唐芙蓉园

这一天由于给老婆和女儿安排了古装旅拍，又是化妆又是卸妆，行程需要宽松，只去这一个地方。

说到唐代妆容，大家可能脑海里都是差不多的形象：体态丰腴、浓妆艳抹。但其实唐代女性妆容发生过很大变化，不能简单视为一个整体。

李世民贞观之治时期，百废待兴，政治自信。女子以腰肢纤细为美，柳叶眉、檀口，淡雅干练。

到开元天宝年间，盛唐气象、胡风影响、宫廷时尚，共同造就了那种浓艳的女性妆容，成了现代人的刻板印象。

晚唐妆容则进一步发散和多样化，其中不乏一些怪异风格。后世人把这妆容变迁归因于唐朝的兴衰，我觉得有点牵强。

老婆和女儿当然是画的现代仿古妆，和哪个都不像。要想精确复原唐代妆容，不是一个普通旅拍工作室能做到的。

西安市内旅拍常见场地分两类。古迹类主要是钟鼓楼、大雁塔、永宁门。现代类主要是大唐不夜城、大唐芙蓉园、长安十二时辰街区。

没错，大唐芙蓉园是个纯现代景点，这也是我没想到的。唐代确实有芙蓉园这个皇家园林，但位置在东南方向不远的曲江池，如今是个免费市民公园。

唐代芙蓉园分为御用园林和公共区域两部分。前者占曲江池东南一部分，后者是西北剩余部分。今天这个大唐芙蓉园，完全是仿唐风重建的现代景点。但相比免费的大唐不夜城，这里的门票拦住了大部分旅拍者，反而能清净随心拍摄。

芙蓉园的核心建筑是这紫云楼，沿用了唐芙蓉园的名字。这是紫云楼的背后。

绕到紫云楼正面，途径一处荷花池，在人工水雾里仙气飘飘。芙蓉园的芙蓉，是古代名称，指荷花，出水芙蓉。

唐代芙蓉园是在一片高地上，比城内地势高几十米。这高地上如何修建出池塘的？人工挑水上去的吗？

这片东南高地自秦以来就为皇家所用，在唐玄宗时期完成了规模最大的一轮扩建并最终成型。他下令修筑黄渠，从南边地势更高的秦岭引水过来，造就大型水景园林。今天的曲江池还有这个黄渠入水口遗址。

但这也有代价。流向长安城其他地方的水被截流了，长安的供水受到影响，居民开始自己钻井打水，并忍受地下深处的“苦咸水”。

另一方面，芙蓉园也是盛唐政治开明的一项见证。玄宗没像前朝皇帝那样把此处完全据为己有，他为芙蓉园每年选定了一些公共开放日。这些日子里，庶民可走进这座皇家园林的外围区域，玄宗则在紫云楼上远远看着大唐子民。

而且，唐代科举放榜后，新科进士们会聚集在曲江池一带社交，曲江流饮。随后，皇帝会在芙蓉园内宴请这些帝国未来官员，这成了他们人生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的重要时刻。

现代的芙蓉园，从城墙内打车不到半小时就能抵达。旅拍间隙，租了条电瓶船，一家人泛舟湖上。女儿挺开心，很喜欢紫云楼面前的水上喷泉，还能远远望见大雁塔。

但唐代皇帝住在长安东北方向的大明宫，要来这东南方向的芙蓉园，得费一番周折。

玄宗为此修了一条古代“高速公路”，叫做夹城。夹城本质上是另一道城墙，平行且靠近唐长安城东墙。皇帝在夹城内行走，穿梭于大明宫、兴庆宫、芙蓉园之间。

夹城把长安东边狭长区域与主城切割开了，但在几条主干道路口，夹城架桥凌空而过，避免完全阻断百姓流动。皇帝走上面，两侧密不透风；百姓从桥洞下过，浑然不觉。

其实从这里，已经可以窥见玄宗一生的心态转变了。创造盛世，然后自己优先享用这盛世。

晚唐李商隐登上乐游原高地，就是芙蓉园外的那片公共区域：

向晚意不适，驱车登古原。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

他也感受到了晚唐气数将尽的隐忧。

回到现代芙蓉园，这里的核心其实是夜景和表演。观看方式挺有特点，乘坐大船停到湖中央观看，表演在紫云楼方向。

但我们得卸妆和还衣服，还要早点回酒店休息。表演看台在水上，又无法中途离场，只好早早出去了。

第4天：雁塔与不夜城

西安博物院

大家对西安的想象，往往是秦和唐，汉代似乎存在感较低。博物馆一楼大厅地面给出了答案，汉长安城并不在现代西安的核心区域。

秦首都咸阳在渭河北侧，左上较大的土黄色地块。阿房宫是左边那块较小的土黄色，没有完成，并不存在项羽火烧阿房宫这一事实。但项羽确实烧了咸阳宫，西汉建国时，咸阳城已经破败不堪，选择渭河南岸的几个离宫扩建新城，是比重建咸阳城更现实的方案，褐色那个不规则地块就是汉长安城。西汉这种务实的选择，虽然缓解了开国的捉襟见肘，也限制了汉长安城的城市发展。路径依赖导致汉长安城空间局促，城市道路规划和动线设计无法达到最优。

再经历东汉迁都洛阳，以及魏晋南北朝乱世，汉长安城已经年久失修，水利等基础设施几乎无法运转。隋唐定都时，没有走西汉的老路，彻底抛弃旧朝首都，从0开始规划一座宏伟的新城。也就是暗红色区域，唐长安城，现代西安市的中心区域。

唐帝国衰亡后，军阀朱温攻入唐长安城，把城内高大的建筑木材尽数拆走，顺流送往洛阳。长安从此一蹶不振，政治地位再也没有恢复到隋唐的水平。明清时期，西安城规模仅剩唐长安的1/7大小，也就是现代西安的城墙区域，暗红区域内的那块白色地块。

但长安作为西汉约200年首都，东汉约200年陪都，汉朝的印记无法被历史抹去。西安博物院一楼展厅，完全留给了汉朝。

汉承秦制，汉代王陵也同样出土了兵马俑。

这些俑的面部长相各不相同，混合了关中、甘南、巴蜀等不同长相，汉军的构成也是多元化的。

女儿虽然看不懂文物，但被一段视频短片吸引。画面中，瓦片依次落在屋顶的椽上，瓦筒盖上压住瓦片，屋脊再覆上脊瓦最终固定。我也一起看了会儿，顺势给女儿讲了古代房顶如何建成，这些步骤分别是在做什么。

瓦筒末端的瓦当，往往会雕花刻字。博物馆里展出的“汉并天下”瓦当，是汉代国力强盛的自信体现，这4个字也是整个展馆的主题名称。

汉代的钱范。范就是模具，规范、就范，这些词的现代含义都是这样衍生出来的。

钱范铸造出的钱币。

在西安旅行，会在各种博物馆、演艺、旅游广告中看到这张图。丝绸之路路线示意，东起长安，西抵罗马。古丝绸之路的贯通，得益于汉代张骞出使西域，丝绸之路的往来，在唐代达到顶峰。西安的汉代故事常被秦唐叙事淹没，我之前去敦煌旅行，在那边就能感受到更多的汉文化。

一楼展厅没有细看，再带着女儿去了地下一层的展厅，讲的是西安的城市历史。

隋朝大兴城的格局，已经把唐长安城的80%以上实现了。城内划分108坊，108这个数字古代很常见，来自于道教的宇宙观，把天空分为36天罡72地煞。紫微星在天空正北方固定不动，其他星宿绕其旋转，所以皇帝居住的区域要设在城市的中央最北，是天下的中心位置。

皇帝居所南边的皇城，是文武百官处理国事的办公区。距离宫城、皇城近的坊，更多是权贵居所，庶民住在更远的坊里。

东南角的曲江和芙蓉园区域，是长安城的制高点。礼制上，制高点是不能留给百姓的，必须皇帝独享。所以此处不设坊，建成了皇家园林芙蓉园。隋朝时期，芙蓉园完全是禁园，皇权专属。

还有个值得注意的是朱雀门街。看宫城、皇城的南北2门，自古用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指代东西南北四个方向。南边朱雀门对应的街道就是朱雀门街，是大兴城的中轴线。它在地图上肉眼可见比其他道路宽，实际宽度约150米！什么概念，现代标准足球场的长边是105米，一个半足球场长度那么宽。这样的巨物给城中百姓带来的心理震慑，足以彰显皇权威严。

想象一下，平民穿过朱雀门街的时候，是不是总有种错觉，觉得皇帝的个头和这条路是成比例的。

唐长安城，有不少附加工程。

两个市场被划分为九宫格布局，改名为东市、西市，“买东西”这一说法就这么来的。

注意东边城外的龙首渠，那是唐代一项水利工程，引清洁水源入城。但在封建时代，水权不像今天人人平等，龙首渠精准流入大明宫和永兴坊一带的权贵宅邸。今天的永兴坊是一条美食街，当年魏征宅邸坐落于此。李世民与魏征的明君忠臣佳话，并不妨碍魏征享受皇家水权。

皇帝居所改名太极宫。太极宫虽然礼制上位于长安城最佳位置，在宜居程度上则不是。此处低洼潮湿，李世民在长安城外东北方向的龙首原上修建了大明宫，给太上皇李渊避暑。到唐高宗李治时，他饱受风湿困扰，大规模扩建了大明宫，然后正式搬到那边去住了。

这一搬，之后历任皇帝就离百姓更远了，无论是距离上还是心理上的。站在比长安城高几十米的龙首原上，居高临下俯瞰长安城，像观看沙盘上的蚂蚁。我猜想，这是皇帝与臣民同理心连接断裂的一个时刻，从共处一座城，到置身事外，“这些都不是自己人”。

安史之乱后，长安多次被藩镇叛军或吐蕃占领，皇帝仓皇出逃。唐德宗在出逃过程中，文武百官各自逃散或投降叛军，唯独宦官拼死保护。事后，唐德宗思来想去，百官不可靠，节度使更危险，还是家奴最忠心。于是他把大明宫卫队神策军数万人交给宦官，不仅是调度权，管理、发饷都交了出去。

然后整个晚唐，这兵权就再也没收回来过，大唐进入一段极其黑暗的历史。宦官干政方面，明代魏忠贤、清代李莲英，在晚唐宦官面前都是小儿科。晚唐宦官经历了10任皇帝，立9帝，废3帝，其中还杀了2个皇帝。虽然宦官集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，也经常政变夺权，但皇帝和内阁一旦想要动宦官兵权，最终都没有好下场。

唐文宗曾联合文武百官，发动甘露之变，试图把宦官头目们骗到大明宫南衙百官控制区域诛杀。但执行时许多细节不到位，宦官提前察觉，立马把唐文宗转移回大明宫北司，那是宦官控制的内廷区域。皇帝和大臣联系被切断后，宦官调动神策军在大明宫内进行了数日的清洗，满朝官员千余人全部被杀，唐文宗被幽禁，郁郁而终。

但整个晚唐历史中，有一颗耀眼的明星：唐宣宗李忱。他是晚唐难得的明白人，接受了宦官势力无法硬除的事实，转而用帝王威严压缩宦官权力。唐宣宗一生带着镣铐跳舞，还能励精图治，创造了短暂的晚唐兴盛。他的传奇事迹不展开讲了，详细了解后，你会产生一种悲壮的感动。

回到唐长安城格局，它的影响也传到了日本。中国历朝历代中，唐代对日本文化影响最大。同时期的奈良城平面图，正北权力中心、中轴线大道、棋盘坊格，如出一辙。

京都城的格局还原度更高。

方正的城，方正的坊，唐代普通人家的宅院也是方正的。

这张图很直观展示了长安城自隋唐以来的变迁。五代、宋、金、元长安城，缩到了唐长安城的皇城范围。到明代往东往北扩了一些，把永兴坊一带和一半的太极宫区域包括进来了。所以今天西安城墙的正南门，就由朱雀门变成了永宁门。

博物馆外还有小雁塔。关中平原在地理上位于地壳拉张断裂带，明代发生过一次8级大地震，西安死伤惨重，小雁塔塔顶受损，但屹立不倒。

小雁塔位于荐福寺内。不过这座古寺已经只剩遗迹了，并没有任何宗教活动。

大雁塔

打车到不远的大雁塔，它是大慈恩寺的一部分。

大慈恩寺是一座仍然在运转的寺庙，有香客往来。

在寺内拍到一张很有意思的图，是佛教的宇宙观。大小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，日宫月宫绕其旋转，为世界带来昼夜交替。其中外层顶部写着南瞻部洲，那是人类生活的苦乐参半的世界，最利于修行。

仔细看大雁塔，会发现它有轻微的歪斜。大雁塔的倾斜由现代西安极速发展导致，市中心地下水过量抽取导致黄土沉降。城市各个地方沉降不均匀，中央沉降最厉害。大雁塔位于西安的东南方，向西北方向倾斜。随着过量取水的停止，地下水逐渐恢复，大雁塔也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回正。

经历同一场地震，大雁塔的矮胖形状使它比小雁塔保存更完好。

大雁塔是玄奘西行归来请求皇帝批准建造的，用于保存珍贵的经书，避免经书存在普通木质建筑内因意外失火毁坏。

登塔参观，塔内陈列了少量玄奘西行相关的文物。这是贝叶经，写在贝多罗树（一种棕榈类植物）叶子上的经文。印度当时造纸技术不发达，大多用植物叶子作为纸张。

玄奘西行路线图。以当时的条件，不翻越青藏高原，不走滇缅通道，选择走西北绕这么一大圈，考虑的不仅仅是距离问题。只有西北这条线，有成熟的佛教信仰，沿途佛寺可供他补给。而且他此行得到了高昌王鞠文泰极度崇拜，鞠文泰给西突厥可汗写了推荐信。西突厥是当时中亚地区的宗主国，这封推荐信，把西行从个人行为升级为外交事件。玄奘得以合法加入跨国商队，免受盗贼袭扰，一路绿灯。

登上大雁塔较高楼层，四个方向窗外望去，钟楼上那种一眼千里的感觉又来了。

南边就是晚上要去的大唐不夜城。

大慈恩寺北区的建筑群。

大雁塔内每一层的地面，通向四周窗户的通道，都是倾斜的，越靠近窗户地势越低。当时没有玻璃，建成这样可以起到天然的排水防潮作用，维持建筑夯土强度，保持经书干爽。

夜幕降临，南面的玄奘雕像和大雁塔同框。万里之行，始于此地。

大唐不夜城

大唐不夜城我们也去了，但没拍什么照片。这是一条仿唐风的现代商业街，有一些露天表演。

5月的工作日晚上，人还不算很多。看了一段王维和李龟年的NPC吟诗表演，就打车回酒店了。

第5天：城墙与广仁寺

西安城墙

南门永宁门，是西安城墙旅游开发最成熟的门，这里形成了一个古迹+表演+广场的文化公园。我们直接打车到这里登城。

今天的西安城墙，并非所有门的名称都来自古代。小南门勿幕门是为了纪念清末民初革命先烈井勿幕，而玉祥门是纪念解围西安的将军冯玉祥。

其他较小的门往往只有门洞。永宁门这样的主门，从内到外有城楼、箭楼、闸楼3层结构，这是城楼的外侧。

城楼和箭楼之间有瓮城，城墙的二级防御体系。瓮中捉鳖的瓮。

箭楼的3面遍布箭窗，满员驻扎时可以输出非常强大的火力。在城墙上很难看到闸楼，被高大的箭楼挡住了。

城墙的形状并不是完全平直的，每间隔一段会突出去一块。这块区域从城外看像张马脸，叫做马面，利于从侧翼攻击敌军，减少防御死角。

马面上建有敌楼，起到瞭望塔与火力点的作用。

城楼附近有一处长安城模型。在这给老婆讲了下长安城范围的历史变迁，以及芙蓉园与夹城的故事。

正讲着，走来几位唐装NPC，开始对着这个模型讲解长安历史。事后才知道，这是遇上了永宁门的一个小型表演，长安史官。

继续在城墙上逛，注意到地面是明显倾斜的。我猜想这是一种排水措施。

顺着低洼侧寻找，发现一处下水道口。现代井盖下其实是明代的排水设施。

探出头去，发现这里果然是女墙一侧的排水沟。明城墙砖面内部是厚实的夯土，为避免夯土被水泡软破坏机械性能，及时排水很有必要。

另外，这城墙如此宽阔，走三四辆汽车不成问题。回想一下在三国演义里看到的城墙，那种石墙又薄又高，明西安城墙却又矮又厚。

明代已经出现火炮，城墙的防御对象随军事科技而变化。冷兵器时代，高耸石墙防人爬；热兵器时代，厚重土墙防炮轰。这种防御范式的切换，在奥斯曼苏丹轰塌君士坦丁堡城墙时就开始了。而明代西安城墙的建设，比那还早几十年。

从永宁门逛到勿幕门下城，打车去西南城角。

这里有护城河游船，航线覆盖南墙西段和西墙南段，可以在河上观赏城墙。但由于城墙低矮，大部分时候都被行道树遮挡了视线，想必古代此地是不能有树木的。

在打车去广仁寺路上，经过了安定门，看到箭楼密密麻麻的箭窗。

广仁寺

广仁寺在城墙内的西北角，站在城墙上可以俯瞰广仁寺。它是陕西极度稀有的藏传佛寺，明代建筑形式。

进佛寺之前，门口白塔和五彩经幡就亮明了身份。

可以一人领一小瓶水，吉祥甘露，有点可爱。

进门一幅蒙人驭虎图，有蒙藏汉三种文字。藏传佛教在蒙古人文化中地位很高。清朝统治者借助藏传佛教的共同信仰，维系和巩固满、蒙、藏的民族关系，维持帝国边疆稳定。颐和园万寿山顶的佛寺，就是藏式建筑。

在第一进院落广场中央，有康熙御赐石碑，是广仁寺的珍贵文物。

女儿跟着我们去过几次佛寺后，就知道了寺庙是许愿的地方，跪拜时向神佛讲出你心中愿望，看看能不能实现。意识到这里是座寺庙，她很激动地问：这里可以拜拜吗？有很多的拜拜吗？

转经筒女儿第一次见，我说这是藏传佛寺的一种特殊许愿方式，你去转这些桶，也是在许愿。

藏经阁一带，还有一块康有为书写的牌匾。

梦长安

离开广仁寺，再打车折返回永宁门。原本打算去化觉巷清真大寺，但这几天女儿直呼无聊，没什么可玩的。临时决定走回头路，去看晚上的梦长安表演。

表演开始前，观众们都在永宁门南广场等待。在这个方向就可以看到闸楼，负责控制护城河上的吊桥。

傍晚时分，听着琵琶鼓乐，看阴天当空裂开一条缝，祥云形状的金边云层流过箭楼上空，真有几分盛世大唐的气象。

表演的第一部分在城外展开，庞大仪仗出城迎宾。我们观众就相当于外邦来客，这个设定很有意思，实际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。

跟随迎宾队伍走到吊桥前停下，观看第一段歌舞表演。

鸿胪寺卿上前来宣读圣旨，欢迎外邦来客。鸿胪寺在唐代近似于今天的外交部，侧重于外交事务的执行层面。

城外简短的欢迎仪式完毕，随迎宾队伍来到瓮城入座，开启表演的第二段，也是全程核心。第一节是长安城的兴建。

李白模样的角色出场，不念诗，仅舞扇，演绎大唐鼎盛文化。

李白负责文韬，边塞诗人王维引出武略。

再呈现一番唐朝的开放与多文化融合。

唐朝乐伎琵琶群舞过后，全体演员登场谢幕。

表演全程歌舞，除鸿胪寺卿外没有任何台词，也没有战争烽火场面，不至于吓到小朋友。

表演结束离场，箭楼灯光已亮起。氛围克制，恰到好处。

第6天：化觉巷清真大寺

最后返程日，只有不到半天时间可游玩。钻进热闹回坊的僻静角落，参观化觉巷清真大寺。

这座清真寺历史可追溯到唐代，外观相比大慈恩寺和广仁寺，古老不止一点点。不过今天看到的大部分是明代重修后的结果。

穆斯林在长安，不同历史时期的政治地位截然不同。唐代包容开放，当时的清真寺完全可以保留拜占庭样式，圆顶，高耸宣礼塔。宋朝大部分时期，失去了对长安城的控制。到元代，穆斯林被归为色目人，元帝国二等特权阶层，社会地位很高。明清时期重新把长安纳入帝国版图。尤其明初，朱元璋制定了极其严苛的同化政策，胡人在长安不得穿胡服、说胡语，必须与汉人通婚。

身处异乡的穆斯林们报团取暖，夹缝求生。连清真寺都迎合大明儒家风格而建，飞檐雕龙。唯一的不同是，化觉巷清真大寺的门是朝东开的，信徒们从东边进，沿东西轴线一路来到主殿，向西方麦加朝拜。

第一进院落有这座高大的木牌楼。敕赐礼拜寺，其中的敕赐就是指皇帝赏赐，官员见到敕赐两字的建筑，按礼数都要下马。

木牌楼层叠的斗拱。斗是下方托举的方形木块，拱是上方伸出的木条。中式建筑这种典型结构，和伊斯兰帆拱殊途同归，把重量从大面积转移到小面积上，为建筑开辟更多地面空间。

省心楼是清真大寺最高建筑，起到伊斯兰宣礼塔的作用。

由于在回坊深处，游客不多，反而是本地回民频繁活动的场所。寺内各院落都能看到回民坐着休息闲谈。

进到最内第五进院落，是回民礼拜的核心区域，建筑开始大量出现阿拉伯文。

由于是敕建，主殿才可以用这种天蓝色琉璃瓦。两边柱上的对联很有意思，我第一次知道阿拉伯文也可以设计出这种接近方块字的字体。

虽然古老，但它没有成为纯粹的古迹。化觉巷清真大寺是一座活的清真寺，本地回民日常进出朝拜。这座跨越千年的古寺，今日继续毫无保留地融入现代社会，成为当地生活的一部分。

这几天去过的寺庙，有汉传佛寺、藏传佛寺、清真寺。加上唐代统治阶级青睐道教，唐代道观众多，只因道观不像佛寺会建石质佛塔，全木质道观极难跨越至今。另外，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里还提到了大秦景教，大秦是指当时的罗马，景教是基督教的一支非常古老的分支，诞生甚至早于东西教会分裂和新教。放一起看，真是能深刻体会盛唐的文化包容。

地理背景知识

此行从秦陵、唐代园林、古城、宗教场所等各个角度认识了西安，现在我们跳出这座城市，从更大的地理范围观察西安的独特之处。

西安位于黄土高原、秦岭、黄河合围区域，关中平原的核心地带。这一带的黄土由千万年来西伯利亚的干冷气流带来，本质上是一场超级沙尘暴。中国西北沙漠大量沙尘被风卷起，吹向关中地带。沙尘在长距离运输过程中，由风力完成了分拣，较重的更早落下，而细密的小颗粒汇聚形成了黄土高原，也奠定了关中平原的土质基础。

黄土虽然贫瘠，但在农业技术不发达的早期社会，蓬松的土壤容易开垦，更早催生了稳定的农耕文明。

封闭的地理环境，使之成为冷兵器时代绝佳的文明堡垒。关中平原号称四塞之国，指它仅在4个方向上有狭小入口，潼关/函谷关、武关、大散关、萧关。守住这4条通道，内部安全无虞。

潼关/函谷关的优越在于，黄河刚好在这拐了个弯，与秦岭共同夹出一条狭长通道，内部则是广袤平原。秦国的防守重心就在这个方向，历史上六国仅有一次强攻突破过函谷关。

武关是另一条通道，沿丹江峡谷走。秦末项羽在函谷关与秦军正面交锋，刘邦的奇兵则是从武关摸进了关中，导致秦朝的覆灭。

今天从飞机上看，关中平原一马平川。这样的大平原景观，对于从浙江丘陵地区来的我们，还是有点稀奇的。

这就更凸显了骊山的重要性，就是秦始皇陵南边那座矮山。它虽不算制高点，但如果真有敌军从东边或南边进入关中平原，骊山上一览无余。

大散关，西通巴蜀地区，距离非常远。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。

萧关，匈奴骑兵南下的快速通道。王维朝堂失意，被派去河西走廊慰问边境部队，写下“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。萧关逢候骑，都护在燕然”，就是这里。

这样优越的地理防御条件，成就了几代大一统王朝。但随着关中文明的兴盛，大自然开始逐渐露出它的爪牙。

对贫瘠黄土的长年耕作、人口爆炸式增长、城市建设对林木的砍伐，即使在古代，也对生态造成了足够大的压力，导致关中平原生存条件有肉眼可见的恶化。

最典型的是水利方面的反噬。关中河流丰富，有八水绕长安之称，其中泾河和渭河为关中文明提供了充足的水源与物流能力。两河交汇处，一清一浊，很长距离都不混流，泾渭分明一词来源于此。

但多数古人想不到的是，谁清谁浊大家都搞反了。来自黄土高原的泾河很清澈，沿平原流的渭河却很浑浊。耕作与伐木导致的水土流失，让渭河满是泥沙。

这就解释了，明明有渭河存在，关中政权还要开凿平行于渭河的漕河来水运。直接用渭河运输，太容易搁浅了。

唐灭亡后，后世王朝放弃了长安和关中，除了政治考量，也因为这里的自然条件无法再支撑当年那么多人口了。直到现代社会才有所改观。

当地生活

天气

5月中下旬，西安白天通常25-30°C、夜间约14-18°C，降水不多。这个时节总体很舒适。

住宿和交通

西安旅游住宿核心就2个片区，城墙区、雁塔区。城墙区离火车站、机场等交通枢纽更近，旅游景点都是古迹。雁塔区更加现代，古迹和现代景观混合，夜生活丰富。

我们此行选的是五路口地铁站这一带，在城墙内的东北方向，离西安火车站很近。利用好西安地铁4号线，可以到达很多景点，包括雁塔区的那些。1号线坐一站换2号线，则可以游遍整个西安中轴线。

五路口附近还有个大商场，住在这一带，餐饮消费也不用愁。

不过，我们全程还是打车居多，地铁用得很少。到西安后发现，透过车窗观察古城，也是旅行体验的一部分。

美食

西安不愧为碳水帝国，满大街放眼望去都是面馆，各种各样的面。

第一餐，在回民街吃的羊肉泡馍。

还买了份甑糕尝尝，是一种含有红枣的糯米饭。

甑，中国烹饪史上最古老的器具之一，新石器时代就已存在，底部有小孔的蒸锅。它架在另一个煮水沸腾的容器上，让蒸汽从小孔进入，蒸熟甑内食物。

今天的甑糕，容器的形式依然没有本质变化。

还在路边小店吃到过烩麻食，一种番茄汤底的面疙瘩，这个我挺喜欢。

臊子面不太吃得惯，基本上整碗没动，老板还特意来问，这面咋啦？不是很适应这种醋酸口味的食物，酸菜和水果的酸味我倒能接受。

雁塔那晚，吃了顿比较丰盛的陕西菜。这葫芦鸡炸过再烤，确实很香，只是我没看出来它哪里像葫芦了。

一种陕西特色的牛肉做法，忘了名字。

米皮，即使是大米制品，也要做成面的形式来吃，哈哈。

一家南方人，在这里吃到第二天，就已经开始面食恐惧了。好在我们还比较喜欢清真食物，这里非常多，后面几天主要是靠着炒面片、盖浇饭过活。

见闻

西安许多地方可以见到石榴花，5月开得正盛。一问司机才知道这是西安的市花。

西安本地有一种陌生的鸟，看着像鸦科，长尾巴带有微微的青色。查了发现是灰喜鹊，在丽山园尤其多，基本不怕人，人走到非常近才会逃走。

几天玩下来，发现存在两个平行的西安。一个是古老和严肃的西安，还有一个是现代和轻松的西安，两者互不干扰，形成两个世界。

以钟鼓楼为例。你除了登楼参观，还可以去周围商场观景天台打卡拍照。钟楼东南方的开元商场，在地下盘道里打了广告，推荐它们的观景台。我们来这商场吃晚饭，顺便去看了眼，非常的网红，而且确实有不错的拍照机位，旅拍者众多。

这就是最佳拍摄角度，可以让钟鼓楼同框。

开元商场本身，也模仿钟楼的形状和配色，一种奇特的古今呼应。

大雁塔也是，旁边的大悦城也有类似观景台。如果习惯了现代生活的便利，就图个轻松人少不费脚，Vibe travel，你甚至可以完全不去景点。手握咖啡，和朋友聊着天就把西安体验了。

一圈城墙更是养活了沿线许多商业。永宁门附近城墙内有这样一幢仿古建筑，不知道是什么，但比大多数意思意思的现代仿古建筑都精致。一路还看到许多茶馆、客栈，特意把房间设在了顶楼玻璃房，直接面对城墙。

西安和苏杭的旅游开发思路感觉很不同，它似乎并不打算把古迹和现代城市隔离开，而是在保证都市不淹没古迹的前提下，让两者充分融合。可能也是因为西安的古迹多是开放式的，而且就是城市本身，想隔离也隔离不了。

受古建筑影响，西安景区周边的大量现代建筑也加入了古建筑元素。从真古迹，到仿古建筑，再到纯现代建筑，城市景观里有一种罕见的平滑过渡。

而且，由于历代建筑都由黄土建成，这种大地的颜色可能被写到了西安的城市基因里。现代建筑技术已经没有颜色限制了，但整个城市的色调，都在有意无意地往黄土方向靠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太阳出来。酒店窗户放眼望去，确实找不到任何一幢建筑颜色和黄色系不搭的。

景点周围的商业也很有意思，西安的旅游业有一大优势，它的IP非常具象，很容易做各种衍生品。这是鼓楼脚下一家巧克力店，用巧克力做出的鼓楼模型。

当然，也少不了巧克力兵马俑。

西安城墙对游客来说是种奇观，本地人则习以为常了。司机师傅对西安各个门如数家珍，语气里透着热情和自豪。

市井的一面，大爷在护城河边练拳。这样的瞬间每个城市都有，我大学同学杭州本地人，他说中学读书时，就是每天步行穿过西湖去上学。你的城市，有什么样的“习以为常”？

西安，也是我目前见过的外国游客比例最高的城市。这里是真的很符合西方对中国的刻板印象：秦始皇、唐装。我们在大唐芙蓉园那天，一对外国情侣从旁边走过，看着我老婆和女儿这身打扮，直呼“So Chinese!”

想了想，如果要选出最能代表西方对中国刻板印象的城市，我认为是这3个：北京、西安、苏州。

西安倚靠着古城，但不只讲古城叙事。永宁门对面的现代区域，好几组街头乐队演唱，台下也是聚集了大量年轻人。对一些人来说，古城是一种氛围，这种时光流逝的感觉，能为现代娱乐增加浪漫气息，主角并不需要是古城。

还有一个发现，西安市区似乎不禁摩托车。不止一次看到摩托车在钟楼环岛呼啸而过，引擎轰鸣。这算不算秦人风貌的现代体现呢？

西安有它抽象的地方，由于年代过于久远，许多历史遗迹需要凭想象。但回想起城墙上四顾，古城背后有过如此波澜壮阔的历史，谁能不心潮澎湃。

旅行开支

最后分享一下旅行开支明细，总共花费1万1多：

还有分类统计：

也分享一下出发前的攻略文档，改改就能用：

https://my.feishu.cn/wiki/EAKawEhfuiOa2QknREFcTrhvnQd?from=from_copylink

关于旅行攻略，其实制作有固定的逻辑，按照特定的顺序把各种因素串起来，行程很快就出来了。

具体的思路可以看这篇：手把手教你制作旅行攻略。